Thursday, August 5, 2010

一个记者的纠结

  一个记者的纠结

  像很多记者一样,我是采访过唐骏的,而且不止一回,因为找到他并不难,如他所言,他喜欢交朋友。

  这段时间,我十分想念这位我认识他、他未必还记得我的朋友,可他藏起来谁都不肯见了。他在干什么,我很想知道。

  我要由衷地表达歉意,因为这些日子,我很自责。

  自责的原因在于,在某种程度上,我为唐骏扛了一回枪,虽然没造成大的后果,但我认为,这是自己职业生涯的耻辱。如果往大了说,是这样的。

  偶像浮沉背后

  这几天,我看了一些资料,都是学位门事件发生前的报道,印象深刻的,是几家重量级电视台的重量级主持人。当我看到他们“如痴如醉”般聆听着唐骏的演说时,我的脸皮就一阵阵发烧。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实在没有想到,唐骏能把一些无中生有的故事,讲述得如此美妙动听、干脆利落。

  我重新听了一遍2009年5月我在上海采访唐骏的对话录音。他的语速是不疾不徐的,是毫不犹豫的,是娓娓动听的,配合着他在现场的神态、笑容,端的真诚,与卖大力丸的,可不在同一个档次里。

  于是,我错了。于是,我很自责。

  我想,唐骏一定是充分相信了他所要讲和正在讲的一切,才能拥有那份超然的自信。或者说,正像小学语文老师说的那样,要想文章感动人,就得先感动自己。按照这一朴素的原理来说,唐骏是做足了功课的,他是带着12分诚意来的,我深知这一点。

  我当时的心态或许是这样的:这个在微软供职十年,后来熬到中国区总裁的职业经理人,他是有赫赫战功的,比如,经过不足四年,他带领下的微软大中华区技术支持中心,发展成为了微软全球技术中心,再比如,他牵引着盛大网络一路小跑冲到了美国的纳斯达克,创造了又一个资本传奇。照理说,他的道德与诚信,我不该过分怀疑才对,毕竟,盖茨与陈天桥的脑袋,都是极其灵光的。

  我不追星,而且压根儿也没觉得面前的这位打工皇帝,会比我高尚到哪里去,但面对这位成功人士稍显陶醉地畅谈着往事,我总觉得,怀疑与追问是有些残酷的。我没有打断他,尤其在他谈到个人履历这一块时,我听由他说了下去,而且没觉得这样的采访会有什么不妥。

  没错,我被他蒙了,虽然是很小的一部分。

  没记错的话,第一次专访,大概谈了三个多小时,谈到了他的留学经历,谈到了他的专利产品大头贴和卡拉OK打分机。不过,可能限于时间原因,他没有谈到他“经历过”的另一个故事,也就是他在美国德克萨斯大学当教授这码事。

  唐骏个头很高,发型很酷,是爆炸式中分,形象点说,那是牛魔王的扮相。唐骏很健谈,善用设问和排比,偶尔还会搞一两个反问,肢体语言丰富,看起来热情。

  唐骏在各个大学的演讲,网上有不少。我只能说,他对记者的表达,远没有那么夸张。

  并非落井下石。我只想表达羞愧。

  倘若稍微不谦虚一点,那么我想,绝大多数采访过唐骏的记者,像我一样,听信了他滔滔不绝讲出来的绝大多数内容。因为,那些故事听起来实在太像真的了,而且即便我们觉得他的故事简直太完美了,但请问,凭什么你就能凭着一个感觉,“阴险”地去将完美与欺骗等同起来呢?那叫做“羡慕、嫉妒、恨”好不好。

  我想起了忽悠这个词儿,我觉得,即便忽悠,如果不是恶意的,比如在演讲里稍微调侃一把,倒也无伤大雅,有时还显得风趣十足,我的确知道,也多次亲见很多企业家在演绎和传播着这种“忽悠体”,而且有蔚然成风的苗头。

  唐骏事件的核心在于,涉及关键问题时,忽悠肯定是不行的。

  在2010年7月1日之前,唐骏的形象是光鲜亮丽的,之后的一个月里,随着一个个谎言被陆续戳穿,大家等来的不是他发自肺腑的致歉,却是无力的辩解,再之后他便蛰伏不出,藏起来等着风波过去。

  他看起来再也不“俊”了,而且俨然职业骗子,而非职业经理人。虽然,事实上可能并没有这么严重,我至今都还相信,唐骏的大多数经历和贡献,都是实打实的,这些干货,是值得青年们钦佩和学习的。

  只是,他太追求完美了,他甚至完全不顾及道德风险去编造美丽的桥段,用以证明自己职业经理人水准的国际一流,动人的故事宣讲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连他自己都感动了。

  很多人和我谈起过唐骏,比如方兴东。方兴东是说过这么一句话的:“他是一个很有性格的人,很懂得炒作,有些人只做不说,唐骏是一边做一边说的。”

  喧嚣后的自问

  一石激起千层浪。加州理工学院计算机博士学位被确认造假后,媒体和热心网友火爆跟进,唐骏履历中的多处硬伤被晒了出来。

  老实说,我是高看唐骏了,我替他脸红,可能他自己反倒不会。

  不过,令我欣慰的是,我搞清楚了这样一件事——唐骏远不如我想象的聪明,你看,他正朝着极不光明的窄巷子走了去,而且越走越远,很就会无路可走了。

  唐骏曾经站出来试图澄清,但他做了点什么呢,他首先驳斥方舟子“打假先造假”,暗讽方舟子为流氓,随时准备打官司让“那些捏造事实诬陷他人者付出代价”,虽然他“最近有点烦”,但“好在明天就不烦了”。

  唐骏辩解说,他的确在加州理工学院有过一段时间的研究经历,但他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博士学位是从该校获得的,他的印刷版文稿里没有,电子版里虽有但他不清楚,而且他还要追责呢。

  这还不算完。当网友发现,其实印刷版同样有“我从加州理工学院获得了计算机博士学位”这一直接表述,并在唐骏其他书目中发现同样内容,而这些内容必然是经由他本人核实过或默认过的,唐骏依然没有站出来开诚布公地说明真相并表达歉意,他玩起了“打死我也不说”的把戏。

  当唐骏被问到博士学位到底从哪里获得时,他说出了一个鲜有人知晓的西太平洋大学。他未曾料想的是,方舟子迅速查出,这是一所以买卖文凭为主要营生的野鸡大学,没有校园,没有教室,仅有一间办公室,而且是与校长儿子手机租借店共用的。

  通读过《我的成功可以复制》的任何一位读者,都不会从书里找出“西太平洋大学”这一词组来,倒是“加州理工学院”不断蹦出来,一般人基本上都会得出这样一个印象:唐骏毕业于加州理工学院,并在该校获得计算机博士学位。

  我就是这样一个读者。对唐骏这么低层次的诡辩,我该说些什么才好呢。

  在美国linkedin网站上,唐骏有一个他自己维护的个人主页,在教育经历一栏,清楚无误地用英文写着这么一条信息:1990年—1993年,加州理工学院,计算机科学博士。

  吊诡的是,学历门曝光没多久,这一处信息被悄悄替换成了西太平洋大学。

  敢情,这哥们儿一直没闲着啊。

  在回应事件的初期,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时,唐骏说,他始终都是一个真诚的人,然后他话锋一转,补充说,“靠花言巧语,你可以蒙一个人,如果把全世界都蒙了,所有人都被你骗了,这就是一种能力,这就是成功的标志。”

  我作证,唐骏的确这么成功过。

  可是,我替他捏着一把汗:今后他再想这么容易地去获取成功,怕是要费点脑筋了,而且得留点神呢,搞不好进了局子就崴泥了。

  我见过新华都老板陈发树,没有深入采访过,他是个不苟言笑的低调福建商人,唐骏出事后,陈发树一直没有表态,而且他像从前一样回避记者。

  7月17日,凤凰卫视《一虎一席谈》现场,胡一虎电话连线新华都独立董事袁新文。袁新文希望唐骏大胆站出来,作出应该作出的解释,这是他的责任,“真金不怕火炼,事实胜于雄辩。”

  在此前回答记者提问时,袁新文说,唐骏学历造假风波对新华都造成了一定影响,他将与公司领导沟通,可能会对唐骏作出降职或解聘的处理。

  袁新文只扔了一只靴子,半个月过去了,另外的一只,并没有落下来。

  7月18日上午9点,出现在常州中学校友聚会现场的唐骏,用了两个词语,概括眼下他的困局:空穴来风、网络炒作。

  唐骏还在死扛,风波还在激荡。可是,它到底会如何收场呢?

  我想,唐骏比所有人都更忐忑。

  这场汹涌澎湃的高调围剿渐渐淡去,不论唐骏最后有没有勇气站出来,喧嚣的背后,媒体也应扪心自问:我们是否在其中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或者有意无意充当了造假的同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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