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August 5, 2010

大连原油泄露清污纪实:捞油渔民普遍皮肤红肿

  蓝与黑

  10天的大规模捞油行动让大连的海面基本恢复了蓝色,但对那些亲身经历了这场灾难的人来说,事故给他们生活蒙上的污泥却很难彻底消除。

  文|CBN记者 王泓超

  图|江河 云溪

  在大连新港石油管线爆炸、数量庞大的石油原油泄入黄海两周之后,大连市区的居民和游客已经迅速投身到一年一度的啤酒节的狂欢队伍中。

  但在70公里以外,大连开发区金石滩镇庙上村的高姓家族,暂时顾不上养殖场里还未收割上来的海货,也顾不上清洗满是油污的渔船,他们每天在海上和岸边搜寻,希望能尽快找到家族成员崔占友的尸体。

  这是目前确切可知的唯一一个因捞油而发生意外的渔民。他是在“捞油”途中出事的。

  官方数据称,从7月18日那天就动员了800艘渔船参与捞油,到了7月20日,这个数字又增加到1200艘以上。金石滩渔民占据了其中的绝大多数。

  所有渔船都集中在金石滩景区内的金湾桥下,这里是指定的上缴油污地点,一些其它海域参与捞油的养殖户也会把船泊到这里。水面上排满了黑漆漆的船。

  港湾四周是受到污染最严重的陆地区域之一。即使带着活性炭口罩,原油的刺激性味道依然可以闻到。

  上万桶油污就从岸北侧卸下,几十桶、上百桶地堆放在一起,等待清点。靠近岸边的海水中飘浮着木头、稻草、桶等各种杂物,本来青色的石栏和台阶几乎变成了黑色,远处的泥地上零星铺着草垫,再远一点的人行道和草丛里随处是捞油者丢下的衣服,已经看不出来本来的颜色。有的捞油者用切开的饮料瓶装上一点原油倒进自己的摩托车里,然后铺上塑料布,赤裸着沾满油污的身体驾车回家。

  35岁的崔占友是高家二姐的儿子。7月27日,他和五舅高胜宝同驾一条渔船出海捞油,晚上7点多突然遭遇大浪,船被打翻后崔占友失踪。在找了三天后,家人对崔占友能够生还已经不抱什么希望。

  高家是典型的渔民家庭,家里男性从事着捕捞和养殖生意。庙上村位于金石湾东5公里左右,距离大连市区约80分钟车程。这里有几百户渔民和养殖户,整个金石滩镇估计有1000户。近年来对养殖海域的占用和迁移,让金石滩成为大连北部黄海区域最大的养殖户聚集地。庙上村口还有獐子岛渔业集团的一家大型贝类净化加工厂。

  庙上村距离发生爆炸的大孤山半岛有30公里。直到发现附近海域的养殖台筏上出现油污时,高胜宝才意识到污染可能比想像的严重得多。7月20日那天他们曾到金石滩景区的海滩帮忙铲沙子,7月23日家里人开始结伴出海捞油。

  捞油至少要三个人,一个人开船,两个人干活,这样才有足够的时间轮流休息。高家和外姓亲属们总共有7条船参与捞油,每条船有两个家里人,雇佣一个工人。

  他们每天七八点钟出海,顺着海岸线往东南方向开上四五个小时就到了大孤山海域。运气好的时候连着遇到大片厚油层,很快就可以装满几十桶,运气差的时候就只能东一块西一块地捞,船就顺着水流飘。政府官员说过,不管是塑料瓶还是漂浮杂物,只要是沾染油污的都不能放过。

  渔民习惯用潮来计算时间,一天一夜一次涨落就叫一潮。捞到第五潮,也就是7月27号那天,高胜宝像平常一样出海,天气很好,预报说有五六级的风。

  晚上7点多,高胜宝在大孤山海域突然遇到大浪,他和外甥崔占友在中间那条船上,前面是侄子高明的两条船,后面是几个哥哥的船。他打电话想提醒亲戚们注意有浪,结果刚说了两句话船就翻了,连地点在哪都没来得及说清。

  天黑、浪大,渔船上都没配备探照灯,所以即便是距离很近,再想回身找已经是大海捞针。木船翻了之后有一个角能浮出海面,高胜宝死死抓住船头,仰起头,一直到4个小时后获救。被救起时他的衣裤已经被浪打掉,只能在别人的搀扶下行走,身上的油是被救援者送到澡堂洗掉的。

  船上的另一个工人被打下水后抓住了一个油桶,坚持了两个小时后获救。可崔占友失踪了。

  崔占友在海上干活有10年,今年4月份他和五舅花5万块钱合买了一艘7米半的木质渔船,还有一些捕捞用具,打算自己干。每年的6月到9月是休渔期,他本来应该在家里歇着。

  高胜宝说,海上捕捞的风险很小,都是近海作业,超过6级风就不出海了。这次来捞油一来想赚点钱,另外污染对他们日后的生计也有影响,捞油既能帮国家,又能帮自己。

  “谁能想到这种倒霉事会轮到自己头上?”高胜宝说。死里逃生之后,村里的人说他真是应了名字—“剩下的宝。”

  靠海吃饭的人都会受到损失,但相对来说,捕捞者在海里没有什么“固定资产”,他们损失的只是以后的收入。直接损失大的是养殖户和金石滩、柏石湾景点上的各路商户。

  高明说,油污对养殖业的影响是无尽无休的。村子里的老人都知道,养殖最怕油,渔民连给船加油都特别小心,不能洒出来一点。

  他2001年来到大连,现在养着180台筏的裙带菜、海带菜和一些贝类。附近的养殖户都是这些品种,只不过比例和规模不同。1000台筏以上的算是大户,庙上村附近也有几家两三千台筏的。同时,他还在金石滩国宾浴场沙滩上承包了一个亭子,开小商店。

  他算了一笔账,如果养殖裙带菜,一台筏一年光是苗的投入就得2000块钱。今年他已经下了大约80台裙带菜的苗。不知道明年能否收上来,收上来的话有没有人肯要。庙上村的裙带菜一般都是出口日本,对产品质量要求很高。这16万的投入有可能全部变成损失。

  他还有30台左右的菜因为捞油耽误了收割,按照今年的市场价格,大约能卖10万。他打算让工人继续收,能不能卖出去、价格如何就只能看受污染情况了。

  这不是全部,还有其它更大的潜在损失。

  台筏和海面是养殖户最重要的资产。高明花30万承包了300亩海,又花几十万给海面打上台筏、装上苗绳,如果这些生产设施受污染严重,重新铺设的价格是每台筏5000元。

  高明刚刚搞了两年养殖,今年是第三年,他说自己的投资还没收回来,去年市场行情不好,遭灾减产价格低,没想到今年竟然遇到更大的灾。

  贝类养殖户的损失会更大。平均一台筏的苗钱就比裙带菜翻倍,而且贝类养殖在中海和近海,污染情况更严重。

  这样的损失很难依靠捞油赚外快弥补。更何况,捞油的收入也远没有传闻中那么高。到目前为止,捞油者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拿到钱,也不知道钱由谁来出。

  一条船三四个人干活每天最多也就能捞100桶油。大多数渔民只有一条船,雇两个工人,平均每天捞个五六十桶。在交油点清点的时候通常会因为油里有稻草、杂物等原因被至少扣掉10%。这样算下来每天是一万三四千块钱。

  但捞油是有成本的。他们得预先支付买桶的钱、雇工费用、油费和把油送到指定地点的运输费。平时20块钱一个的50公斤装的油桶在金湾桥下最高被炒到了100块钱,后来价格又回落到了40一个。雇佣一个临时工人每天需要支付300。油费每艘船每天大约200块钱。吊车往岸上吊油桶按次收钱,一次20。火车拉油桶也是按次收钱,跑一趟100块钱。算下来每天支出也要达到3000块以上。

  每天1万块的收入不算少,但如果这是以健康为代价,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愿意去赚这笔钱。

  高胜宝说他从来没在电台、电视或者报纸上看到任何关于原油对人体危害的报道。采访的时候高家男性成员正围坐一圈吃午饭,他们全都参与了捞油,没有一个人的嗓音是正常的。皮肤红肿和嗜睡也是比较普遍的现象。

  他们知道原油对人体可能有害还是因为金湾桥下陆续有人晕倒,并被送到医院。一开始大伙还以为是劳累过度,后来才传出中毒的消息。

  不过,有人中毒的消息至今没有办法证实。《第一财经周刊》记者在大连湾和开发区的四家医院里没能找到一例原油中毒的病人。

  在金石滩游客减少的同时,游客在大连市内付家庄等海滩附近却依然要为找不到酒店而烦恼。前者距离爆炸地点的海上距离大约只有十多公里,而后者则要远至少一倍,受污染程度相差很大。

  发生爆炸的前一天金石滩刚刚举办过沙滩节,通常这意味着一年之中游客最多的季节要来了。这个旺季会持续40天一直到8月底。这一段时间店铺的日营业额至少都在2000元以上,烧烤店能达到6000元。而现在他们每天都要为营业额达到100元甚至是开张发愁,连店铺租金都赚不回来。

  这些店铺每年是在5月1日至10月1日这段时间出租,水果吧、饰品店等小铺子5个月的租金要两三万,烧烤店的租金是10万块,位置最好的店租金还要贵上一万。

  烧烤店老板韩家忱说,往年这个时候你想在沙滩上找个躺椅位置都很难,今年全部是空的。7月28日那天一直到中午了他的店铺还没开张,30号那天临近傍晚时卖了145元,整整一天只有一桌客人吃饭。

  金石滩轻轨站一出门右手边就是游乐园“发现王国”,它有一个传统是只要当天游客超过一定数量,就会在晚上放烟花。附近居民说往年这时候几乎每天都能看到烟花,今年已经有好几周没看到了。

  但是在付家庄绝对看不到这种凄凉。那里的沙滩依然是挤满了人,生意依然好做。开游艇的郭师傅说爆炸后的几天他们要去帮忙清理油污、设隔离带,只有那几天生意受到了影响。

  现在隔离带每天由他们负责打开和关闭,游艇会带着客人穿过隔离带绕着东、西大连岛开上一圈。郭师傅指着海水说隔离带之外有时能看到油花,隔离带之内几乎看不到了。

  在付家庄和两站之隔的银沙滩的隔离护栏外,有水性好的人在那里“扎猛子”,一对老年夫妇一个小时钓上来十几条小黄鱼。年轻的情侣穿过几十米的铺着厚厚苔藓的礁石,拎着小桶抓小螃蟹,一会就抓了半桶,说是要回家吃。这里已经感觉不到刚刚经历过一场灾难的氛围。

  大连人对海似乎有一种信仰,海为这个城市提供美味的食物、财富和声望,许多人相信海拥有巨大的能量,能带给居民们健康,也能自我医治创伤。

  7月28日,10天的海上大规模捞油行动画上了句号。海滩和岩石是接下来的重点。大连海事局在甘井子一块海滩的岩石上试验了各种清洁剂、化油剂,效果都不理想,只能等退潮之后再想办法。

  金湾桥下,渔民们也开始洗刷自己的船,准备回到往日的生活中去,打理自己的养殖场。聚集在金湾桥下的渔船越来越少。

  路边卖桶的商贩不见了,又有人做起了卖洗衣粉、清油剂、柴油的生意。养殖户宋先生买了200块钱柴油用高压水枪喷出来清洗船上的原油,效果不好。他说开发区管委会马上就会给他们发清油剂,效果可能会好一些。彻底清洗之后这些船都需要重新刷油漆,成本几百块钱。

  50个环卫工人分成三组开始清理交油点留下的一片狼藉。一组人在用高压水枪往石栏上喷清洁液,尽管很缓慢,还是能看出来黑色的油污在逐渐转淡。一组人在往海水里扔草垫,空气中飞舞着草屑。还有一组人负责把铲车倾倒出来的粗砂石铺平整,油污被一点点地掩盖了起来。

  这里很快就会恢复往日的平静。很少有渔民相信这里的海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但他们中也没有人能对未来做出清晰的预测。

  尽管还不知道明年能否允许销售,所有接受采访的渔民都表示会继续进行生产,他们继续把幼苗下到海里,把长大一点的苗分散开。7月30日那天,拥有600台筏的养殖户王师傅雇了几十个临时工在金湾桥下穿扇贝苗。

  有人听见传闻说赔偿标准是40块钱一平方米,约相当于一亩两万七。这个标准远远高于一亩一万元的占用迁移赔偿,但划不划算还要看海面接下来几年能否进行生产。

  高家依然在每天雇佣摩托艇下海寻人,每天6000块钱的雇艇费用是个不小的负担,北海搜救队也帮忙在远一点的海域寻找。高家表示要坚持到找到尸首为止。崔占友的哥哥说,找到了也就了了老人的一个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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