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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September 2, 2010

致力与体制调和的王熙凤立足根基并不牢

  王熙凤:媳妇的没好时代

  赔上了心力,付出了健康,小产了孩子,王熙凤为了“二奶奶”这份事业失去了一切,包括她的丈夫。

  无论何种解读,凤姐的末世结局都是那幅画:雌凤站在冰山上,泼天的才华,也无力撑起倾覆的冰山,而她,正是啄空这冰山的众鸟之一。

  主笔◎孟静   题图◎老牛

  凤姐的人际关系

  曹雪芹对王熙凤服饰、相貌的描写不厌其烦,她的流光溢彩令人印象深刻。第一个亮相,我们记得她身穿“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那是黛玉正与贾母悲戚相见,突然这么一个花红柳绿,恍若神仙妃子的嫂子从天而降。第二次借刘姥姥的眼:“桃红撒花袄,大红洋绉银鼠皮裙。”第三次是迷惑尤二姐,王熙凤一身缟素:月白缎袄,青缎披风,白绫素裙。只要不是耍手腕,凤姐的主色调一定是红色。这不仅是为了极言她的艳若桃花,也表明红色是她的命运之火,凤凰浴火才能涅槃,凤姐是极度燃烧之人,她的感情炽烈,气焰熏天,只有火才能匹配她的个性,但火最大的缺陷是不能恒久,焚化别人的同时也毁灭了自己。

  书中常常会有王熙凤对寿命满不在乎的调侃,清虚观打醮,她与张道士调笑,贾母戏谑她会下拔舌地狱;她哄贾母开心时,说自己要等老太太活到一千岁才肯死。每一笔都暗藏着她的“短命”,谁都知道贾母活不了多久,而青春年少的王熙凤恰恰在贾母死后以失火的速度失宠、失权、失命。

  王熙凤把全副精神放在了如何与体制调和,以获得更大的自由度;如何在体制许可的范围内让自己的小家富足,她是贾府女眷与外界男性世界最重要的一条纽带。在宁国府理事时,有一段描述外面的老爷们来吊唁,媳妇小姐们纷纷躲避,只有王熙凤泰然自若。她指挥下人给长安节度使写信,插手别人的婚事,这也完全超出一个“内人”的权力范围。

  在那个年代,敢于和外面男人打交道并不一定是轻浮,而是她从不认为男人比她高出一等,也不觉得那些“外事”有什么神秘和难度。她恰好与贾宝玉形成了对照:一个是女娇娥,却掌握一府经济命脉,主动参政议政;另一个原该在仕途经济中打滚,却宁愿在女儿堆里调脂弄粉。贾宝玉被“爱”包裹得快要窒息,凤姐生日时,他给自己一个理由:为金钏焚香,逃离贾府。贾母、王夫人一眼看不到他,马上急得发疯。除了林黛玉,别人的爱都是令他厌倦的、反感的,因为那些人不过当他是团漂亮的婴儿,一只好玩的宠物,而并不试图理解他。

  相反,凤姐原本只是个普通儿媳,却使尽全部聪明,博取长辈的爱,她讨得所有重要人物欢心,表面上看似乎也成功了,但这是没有根基的欢心,一旦她出了差错,她的风趣、机变,统统救不了她。抄检大观园的导火线是一只绣香囊,王夫人心中很清楚,这是邢夫人趁机向她的管理权挑战,她也明知这事和凤姐无关,但还是要把责任推卸到凤姐身上。那时凤姐刚刚小产,强撑着夜抄大观园,得罪姑娘们不说,虚弱的身体再次雪上加霜。都说林黛玉没娘可怜,其实凤姐比林妹妹更可怜,同样没娘的她连撒娇的机会也失去了。

  凤姐的第一次非正式出场,是借冷子兴之口,而后便是林黛玉的眼见,王熙凤那时不超过20岁,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妇人。大观园中的所有主人都是晚熟、纯情、懵懂的,唯有凤姐,一露面已然杀伐决断,没有一丝少女气息,尽管她的生理年龄还是个姑娘。这不由让我们好奇,她也曾有过青涩单纯的时光吗?也曾憧憬过爱人的模样吗?

  从护官符到与贾琏的奶妈共同回忆王家时,我们发现,曹雪芹强调的只是王家的富有,“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接驾时银子使得如流水。

  可论起门第,王家是后起之秀。凤姐和贾琏吵架的时候会抬出:我们王家的地缝扫扫就够你们贾家使了。需要强调的事实往往是她最不自信的东西,王家的背景显然欠缺。在已婚妇人中,除了黛玉母亲贾敏,没有几个识文断字的。王家出来的几位小姐,薛姨妈比王夫人还略强点,后者连酒令都不会说。凤姐基本不认字,每次看账簿她都要依赖彩明,算账倒是一把好手,第一次在宁国府逞能办丧事,管事媳妇们报上的数字,她能立刻核对出有错误。按贾母所说,大家小姐不需要读书,略识得几个字即可。

  王熙凤连这个最低标准都没达到,她与那些小不了她几岁的妹妹们气质全然不同,原因之一是王家不重视对女孩的教育,另一方面是她幼年失怙。书中提到她有个不成器的哥哥,此外就是大舅、二舅和两位姑妈,可从没涉及她的父母,似乎早早成了孤儿。林黛玉常自叹命薄,但她在封建社会能享受到自由恋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没有经历过少女时期的王熙凤,一过门就被伧俗的贾琏变成了同样伧俗的妇人。

  在大家庭中没有父母庇护是什么滋味,史湘云的经历可以证明,可史大妹妹有贾母的呵护和姐妹们的情谊。以王熙凤的好强凌厉,她能在闺中就养成料理家务的本事,没享过做小姐的清福。有一次贾府放炮仗时,凤姐似真似假的玩笑话:“我们是没有人疼的。”尤氏还笑话她轻狂,殊不知,看似权焰熏天的凤姐,在荣国府实际是没有安全感的。

  荣国府的政治斗争远比宁国府复杂,不问世事的林妹妹都能感觉到“风刀霜剑严相逼”,更何况身处权力漩涡的管家王熙凤了,凤姐作过的唯一一句诗“一夜北风紧”,隐约照射出她的心境。

  以清洁度排序,大观园>荣国府>宁国府,但宁国府的乱更多是男女关系,大观园是座理想国,荣国府介于浑浊与纯净之间,它的人际关系却是最复杂的。在那些清洁的女孩中,少妇王熙凤既了解外界的严酷,又要撑起一把保护伞,尽力让这些小姐们保持更久的清洁。她就是清浊之间那一道界限,忽而天使,忽而魔鬼,分裂的原因是腥风血雨不断妄图染污这朵阿修罗花。

  凤姐真正的支持者是贾府的灵魂人物——贾母,机灵如凤姐,一进府就拣好了那根最粗的大腿。贾母喜欢风趣活泼有眼色的女孩子,如果能有点三俗就更好了,王熙凤投其所好。很多年前,我看过一出地方戏《王熙凤大闹宁国府》,对原著进行了添油加醋。其中有段增加的情节就是,王熙凤闹过贾珍家后,贾母闻风赶到,凤姐一抹脸,做出小白兔状,把老祖宗哄得龙颜大悦,封她为“贤二奶奶”,她马上奉上一顶惠而不费的高帽“圣老祖宗”,众人趴下山呼圣明。

  这段恶搞情节夸大了贾府的荒诞,不过也说明凤姐深谙马屁哲学,她的方法是哄住上级,敷衍中级,荼毒下级。所种的因果在领导层调整后必然会显现,缺乏群众基础的她下场凄凉,比她擅长怀柔的平儿就很得民心。难怪鲍二家与贾琏背地诅咒:“多早晚你那阎王老婆死了就好了,你倒是把平儿扶了正,只怕还好些。”

  王熙凤是个对阶层很敏感的人,她有严格的阶级意识。在清虚观打醮时,有个小道士无意撞了她一下,按常理,她作为主子,不应出手打人,对方还是个弱童,但凤姐不假思索地就是一耳光。书中她也曾出手扇过小丫鬟,除了教养缺失和脾气火暴,也可以说明她对下人的冒犯极为抵触。真正的主子是不需要靠殴打下人立威的,在这点上,王夫人和王熙凤都颇有王家之风。

  “毒设相思局”一节,王熙凤非要置爱慕她的贾瑞于死地,一是体现了凤姐的道德观,二是暗合了平儿那句话“癞蛤蟆想天鹅肉吃”。凤姐假意与贾瑞调情时曾用贾蓉、贾蔷举例,她不是不想有仰慕者,只是这男人不能不堪,必须是正经主子,同宗的穷亲戚她是万般瞧不上的。

  她虽然势利,但也要看对方为人处事,赵姨娘和贾环最怕的就是凤姐,她对这俩人的态度之差,当然反映了王夫人对情敌的厌恶,也有赵姨娘本身不上台面的猥琐,可赵姨娘肠子里爬出的探春,却是凤姐最欣赏的女孩。同样身为“屋里人”,还不是正经姨娘的袭人,凤姐极为客气,袭人回娘家时,她送上自己的衣服和包袱。对刘姥姥的接济从第一面的冷淡,到第二次的慷慨,这其中有贾母、王夫人的面子,但在凤姐为巧姐向刘姥姥求名字的一刻,她对刘姥姥是尊重的,这一刹那的平等也拯救了她唯一的女儿。

  她的每一次行事,都要以贾母的最高意志为准。书中凤姐的第一滴眼泪为了黛玉进府而流,她的哭、笑、闹、凑趣,浑然天成而不觉肉麻。我们会发现,凤姐总在生病,不是小产就是血崩,她的健康、亮丽只在公开场合,只要没有旁人,她的身体不比林妹妹强壮。

  小姐们看似是无足轻重的外人,可她们是最接近贾母的人,凤姐对她们的服务永远是最体贴到位,相比锱铢必较的寡妇李纨,凤姐也会说一大车分斤拨两的话讽刺她,但最终掏钱的人必然是凤姐。而李纨作为荣国府月薪第二高的富人,和姐妹们结个诗社都要AA制,米粒里也要榨出油水,不是一个好大嫂。王熙凤贪婪归贪婪,但并不是个抠门的人,况且她还有个大手大脚爱包二奶的夫君,不克扣一点,钱财散得更快。

  王熙凤几乎没有朋友,平儿是最理解、最亲近她的人,但社会地位不同,平儿只能是她的心腹。她在书中唯一称得上朋友的是秦可卿,她俩性格品行完全不同。秦可卿温柔轻浮,王熙凤果断忠贞,而且还不是一个辈分,为什么能成为知己?从“秦氏托梦”这一节可以看出,她是有见解的人,凤姐厌恶蠢材。在教育小红的那篇话里,她表示过对头脑清醒的同性的喜爱,从她使用的人员看,平儿、小红都聪明过人,凤姐最青眼相加的探春与她更是性格相似,胸中自有丘壑。

  干部站错队伍,对仕途的影响是致命的,续弦没有根基的邢夫人,与娘家资本雄厚、育有皇妃的王夫人自然没法相比,但王熙凤没有考虑到一点,王夫人是她的姑母,即使有什么芥蒂也是可以解决的人民内部矛盾,而没有血缘关系、狭隘自私的邢夫人固然不能对她有什么帮助,想要坏她的事还是容易的。如果再联手贾琏,这致命的一击,凤姐无论如何躲不过。对下人的刻毒、对金钱的贪求让她树敌太多,这盏生命之火只有贾母这一根脆弱、随时会熄灭的灯芯,怎么能不油尽灯枯?

  凤姐的精神世界

  《红楼梦》中人物有两种极端:灵与肉。如果黛玉、妙玉是灵,那么尤二姐、多姑娘是肉;如果贾宝玉、北静王是灵,那么贾珍、贾琏、薛蟠是肉。王熙凤是介于灵肉之间的女人,她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假如受过教育,不会比钗、黛差,从感情上,她也不比宝钗世俗。因为一个真正世俗的妻子,会更在乎丈夫的财产,而不是身体的忠诚。

  有人统计过,凤姐在书中笑过268次,哭过6次。每到气氛萧条,人们就会想起她的好。可与贾琏、平儿在一起时,凤姐很少说笑话,她的状态常常是生气,逗她开心的反而是那两个人。贾琏对她畏多于爱,相比对尤二姐的“越看越爱,越瞧越喜,不知怎生奉承”,二姐留给男人的是喜悦,而凤姐留下的是头疼,妾和妻的不同功能而已。

  在王熙凤所处的那个时代,男人纳妾天经地义。有人说,凤姐内心深处暗藏着女权意识,她渴望丈夫对她专一。以她的觉悟,还达不到女权这个境界。比起一般的女人,她更有自信和占有欲。王熙凤真正渴望的是在体制内获得全方位认可,不仅仅是她的才华和能力,也包括妇德。为了赢得好名声,她自欺欺人、万分痛苦地允许贾琏把平儿收房,自己又用一双锐利的眼睛时刻紧盯着俩人,她在意的不是平儿抢班夺权,而是平儿和贾琏每年过的那一两次性生活。

  嫉妒源于爱慕,她对贾琏身体的占有欲,说明他们夫妇初期是和谐的,甚至相爱的,白日宣淫那一节也暗含着夫妻之间的闺阁之乐。只有陷在爱里的女人才会醋劲十足,同时王熙凤又有一点朦胧的平等意识,她和晚辈贾蓉调情,让蓉、蔷帮她收拾贾瑞这样隐晦的事,似乎有暧昧关系,但读者都会相信凤姐和他们之间没有肉体关系,因为朝夕相处的平儿为她打了保票。

  贾琏不加选择地脏的臭的都往屋里拉,他的行为又是被社会认可的。凤姐为鲍二家的大闹生日宴,她向贾母的哭诉重点是贾琏伙同鲍二家的要合伙治死她,她为什么捏造这个事实呢?因为连宠爱她的贾母都认为:富家公子哥偷嘴吃很正常。

  凤姐的公公老而不僵,邢夫人还要为暮年的丈夫说媒拉纤,这种贤德连贾母都看不过去;贾政倒是姨太太不多,但他永远是歇在赵姨娘房里,40多岁的王夫人守活寡已多年,作为那个时代的大家闺秀,又不能正面提出性要求,也没有排解渠道,除了用吃斋念佛压抑需求,别无他法,在这方面,比起底层的婆子还要悲哀。

  初期王熙凤采取坚壁清野的办法,对手的弱小让她不屑使用杀手锏,但她在这方面又是无力的,只是两口子间的吵嘴已经让她赢得了妒名。丈夫的不忠又是横亘在她心里的毒刺,理智、镇定在遇到这件事时通通要让位于疯狂。

  尤二姐的出现反而让她迅速清醒,调整战略。过去贾琏的姘头们身份卑贱,凤姐可以主宰她们的命运,贾琏自己也不好将那些女人收房。但尤二姐不同,她出身贫苦但有宁国府大奶奶尤氏妹妹的身份。以前凤姐对出身卑微、风流的秦可卿没有任何歧视,但尤二姐不同,她抢了凤姐丈夫的心。与尤二姐共侍一夫,也会把凤姐扯入一个混乱的调情体系。

  二姐是个糊涂人,终身大事她没有问过她在贾府中唯一的依靠尤氏就擅自决定,也从没想过和尤氏结为同盟,固然她们是异父姐妹,亲情淡薄,但也正是愚钝葬送了卿卿性命。她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自动地送进王熙凤这头母狼口中,不整治她,凤姐在贾府的生存也会岌岌可危,实在没脸再去指挥众人。

  如果仅仅为了嫉妒,凤姐为什么没有置秋桐于死地呢?只因为她是公公的赏赐吗?平时凤姐与尤氏也算一团和气,在二姐出现之前,她们俩的戏闹是最多的,调笑的尺度都比其他妯娌要宽,显见感情不错,但凤姐不惜把贾珍、尤氏得罪到底,只要能铲除二姐这块心腹大患。一是贾琏真心喜爱尤二姐,二是王熙凤在繁忙的工作中,没能留下稳固地位的儿子。

  尤二姐的情史虽然复杂,但贾母并不知道,如果任由她生下男孩,凤姐不但会被贾琏打入冷宫,在长辈处也会失宠,看似风光的她在贾府中随时岌岌可危。

  她早已发现了二姐的存在,一直隐忍不发,直到贾琏平安州公干,二姐短期内失去庇护。凤姐才以柔懦无能的姿态先行示弱,哄过所有人,除了薛宝钗、林黛玉这种对她本性极为了解的同性。当秋桐这个眼中钉同时出现时,凤姐先集中优势兵力,采用离间计,借秋桐之手先除掉尤二姐。

  尤二姐不是没有过机会,贾母已经承认了她,并当着众人面夸赞她比凤姐漂亮,但二姐很傻很天真,不知道笼络有用的人。从她向小厮打听凤姐轶事,说明她早有与凤姐会面的想法,但却没有为这次会面做任何准备。

  相反地,凤姐借助外部的政治力量,理清所有的优势劣势:家孝国孝、婚前不贞、曾经定亲……利用和赵姨娘一般愚昧的秋桐,先从精神上、舆论上摧毁二姐。

  “弄权铁槛寺”时,王熙凤说:我是不相信阴司报应的。她不是无神论者,巧姐感冒都要找人看看是不是冲撞了花神,安排算命的挑拨秋桐憎恨二姐。唯独到了她自己身上,因果说完全失效。她收买庸医,刻意杀死二姐腹中胎儿,那也是贾琏唯一有儿子的机会,做这些事时,曹雪芹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没有揣摩过凤姐一丁点儿的心理活动。也许她完全凭着本能,根本不去考虑手上的血腥。

  逼死尤二姐是王熙凤不得不做的事,她不可能像当代社会,把小三赶走另谋出路,尤二姐已经像一颗钉子,已然钉进了贾府大门,除非她横着出去。凭贾琏喜新厌旧的个性,二姐或许会失宠,但只要她能生出儿子,牌局又要重洗。凤姐对尤二姐的虐待,会让人畏惧她,却很难憎厌她。

  因为尤二姐之死,也让王熙凤失去了她最根本的依靠。贾琏自此不再对她有丝毫情意,而此前他们不过是一对打打闹闹、偶尔偷腥的小夫妻;尤氏对她的仇恨种下,虽然她不能把凤姐扳倒,但她们再也不是朋友。最要命的是,王熙凤身边最信任、最重要的平儿也认清了她,以前凤姐是平儿心目中的神,从不对她欺瞒,但这次平儿流着泪对二姐忏悔坑苦了她,实际上也是在指责凤姐的行为过于狠毒。让女人最承受不了的背叛并非来自她的男人,而是她的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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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宝钗体现的是种冷静到近于冷峻的自我控制

  薛宝钗的“完美”人格

  癞头和尚偏爱薛宝钗,给了她冷香丸,压制“热毒”。宝钗服下了冷香丸,便有了和林黛玉、史湘云截然不同的人生。她精明、冷静,深藏不露,她是既有秩序的服从者,是当下时代价值的守护人。她孝顺、仁爱、博学、含蓄、坚韧、克制,甚至通透一切是非,看破人间生死。

  她体现的是一种理性的、冷静到近于冷峻的自我控制即“克己复礼”的精神。

  主笔◎李伟   题图◎老牛

  没落的皇商

  贾府被查抄后,贾母对史湘云感叹——真真是六亲同运。

  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亲上加亲,盘根错节,一荣俱荣,一损皆损。贾雨村没来得及看完那张“护官符”,但是排行榜前四名的关系,已经被“门子”解说清楚了。

  集体的崩溃不可避免。排名首位的贾府早已入不敷出。排名第二的史家几乎已经全线破产。王家虽然还在升迁,但状况也和贾府类似,及至贾府败落,王熙凤的哥哥王仁竟然卖亲外甥女巧姐换钱了。四大家族的没落以贾府倒掉为终结,却以薛家的衰败为开端。当薛姨妈带着薛蟠和薛宝钗走进贾府时,那个“珍珠如土金如铁”的薛家,危机已经来临。

  薛家的祖上也是朝中官员,老祖宗薛公曾任紫微舍人。“紫微舍人”即中书舍人,主要工作是撰拟诰赦,代行皇帝旨意,性质类似现在的贴身秘书。与贾家的袭爵制不同,这个职业不可能世代相传,所以后来的薛家后人就改行下海经商,凭着祖上关系,当上了“皇商”,使用国库资金,替宫廷采办物资。薛家的生意还包括金融业(当铺)、房地产(房产出租)、药铺以及商业零售(在各省都有商号)。

  但是薛宝钗的父亲死得早,薛家唯一的儿子薛蟠本是纨绔子弟,既不读书也不是经商的材料,还经常被下属伙计们串通欺骗。如果不是靠着祖宗的脸面,恐怕薛家连这“皇商”的差事也会丢掉。

  薛宝钗就出身于这个“皇商”之家,虽然“书香继世”,“家中有百万之富”,但日子已经在走下坡路。与贾府最后的突然崩溃不同,薛家已经清醒看到了自己的未来,这才有了薛姨妈投靠贾府,薛宝钗应选女官的登场。

  薛宝钗的亮相带有强烈的目的性和现实主义色彩,因为皇上“崇诗尚礼”,要在有身份的大家族中选一批女孩儿入宫陪读。对于薛家来说,这是一个可以改变家族命运的机会,薛宝钗就承担起了这个“家道中兴”的责任。年幼的薛宝钗此时是何心态?是喜是忧,也许只有尚在宫中的元春才清楚。

  薛姨妈进贾府并不是一次寻常的串门走亲戚,而是计划长住下去。她特意跟姐姐王夫人说清楚,所有吃穿花销都自己支付,这才是长远之道。不过薛宝钗应选入宫的事情却不了了之了,也许是薛蟠有命案在身,影响了出身。

  从社会地位上看,即使再有钱,作为商人的薛家比世袭公侯的另外三家也逊色不少。元春省亲,完成一套繁复礼仪后,女眷们后堂相见,最初薛姨妈并不在其中,因为她没有诰命封号。

  但商人之家毕竟务实,薛姨妈带来的家人不过四五房,还有两三个老嬷嬷、小丫头。薛蟠被柳湘莲殴打了一顿后,打算出门做生意散心,又带走了一半仆人。可叹薛家人丁单薄,连仆人也少得可怜,全部加起来也未必赶得上宝玉、黛玉、迎春等小辈主子一个人所使唤的仆人多。而宝钗所居住的蘅芜苑中虽然也有一些做粗活的仆人,但相当一部分是大观园各住所原本就带着的管理房屋的人。宝钗正经的侍女只有莺儿和文杏,用薛姨妈的话说“文杏又小,道三不着两”,能用得上的也只有一个莺儿。而贾家其他小姐一出场,哪个不是一帮丫鬟婆子团团围着?

  宝钗看见未过门的弟媳邢岫烟带着探春送的玉佩,曾教育过一番勤俭之道:“这些妆饰原出于大官富贵之家的小姐,你看我从头至脚可有这些富丽闲妆?然七八年之先,我也是这样来的,如今一时比不得一时了,所以我都自己该省的就省了。将来你这一到了我们家,这些没用的东西,只怕还有一箱子。咱们如今比不得他们了,总要一色从实守分为主,不比他们才是。”

  薛宝钗是个在生活的不如意中逐渐长大的早熟女孩子,与其他姑娘比,有不同的心态。同辈中,唯有她对钱财地位有着明确的概念,熟悉世俗生活。

  “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她举止端庄,行为豁达,宠辱不惊,大智若愚。尽管薛宝钗的出场是现实主义的,但这种典型人格却超越了她的家庭出身与年龄阶段。她有涵养,通人情,道中庸而极圆通。所以在处理各种关系中,她始终能够得体、从容、进退有据。

  薛家的亲情

  宝玉、凤姐被赵姨娘和马道姑暗算,神志不清,疯狂颠倒。大观园里乱作一团,倒是薛蟠比别人更忙。“又恐薛姨妈被人挤倒,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又恐香菱被人臊皮——知道贾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因此忙得不堪。”然后,他“忽一眼瞥到林黛玉,风流婉转”,于是就“酥倒在那里”。

  这段描写极富喜感。一场闹剧,薛家也裹挟其中,帮闲的比帮忙的还要忙,而“呆霸王”又不经意看到林大美女,一下子走不动了。乱糟糟中,一家四口的人情、人性自然流露。《红楼梦》中写了好多家庭,最像正常人家、最富于亲情趣味的是薛家。

  一入豪门深似海。荣宁二府,大小主子十几家,家仆奴才有四五百人。妯娌之间、婆婆媳妇、正房偏房、正出庶出、近亲远亲……一系列的家庭矛盾成为日常生活的主旋律。即使一家人,说话行事都要察言观色,戴着面具,提着小心。倒是薛宝钗的家庭没有繁文缛节,人性的弱点和优点都自然而然,虽有争吵纠葛,但过起日子更像寻常百姓家。

  薛姨妈是个40岁左右的家庭妇女,每天的事情就是陪贾母和王夫人聊天,或者做针线活。她的文化水平不高,给两个丫鬟起的名字是同喜、同贵,与贾府的丫鬟比,既无贵气也缺风雅。

  薛姨妈有寻常母亲的弱点。儿子不争气,惹是生非,她一味溺爱、退让,又气又急,但照样还是心疼。她不像贾母、王夫人养玩意儿似地对待贾宝玉,不准宝玉独立思考又放任他在另一些方面胡作非为。薛姨妈客居贾府,有多半原因是希望亲戚们能帮她管教儿子。但是舅舅王子腾升官调了外任,贾家又是个大染缸,不孝子弟扎堆,以前薛蟠只是个自己闹的恶少,进了贾府后更加不堪。

  于是薛宝钗逐渐成为这个家庭的主心骨。她不仅要替母亲教训哥哥,连堂弟薛蝌也可以教导,对未过门的邢岫烟更是爱护有加。

  贾府的家族矛盾隐晦虚伪,错综复杂,道貌岸然;薛家则像普通家庭,吵吵闹闹,混乱而真诚。

  宝玉因为“戏子”事件和金钏儿之死被贾政暴打,很多人怀疑是薛蟠说走了嘴。本来薛家客居贾府,如因薛蟠的原因惹出一场大风波,薛家面上终究过不去。宝钗于是在家里斥哥哥,就像母亲训儿子。薛蟠冤屈地一面嚷,一面抓起一根门闩来就跑,还用“金玉姻缘”的话头刺激宝钗。随后宝钗大哭,于是薛蟠立刻服软,跑回了自己屋子睡觉。第二天,宝钗找母亲倾诉委屈,薛蟠在外面听着,立刻进来作揖赔礼:“好妹妹,恕我这次吧!原是我昨日吃了酒,路上撞客着了,来家没醒,不知胡说了些什么,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怨不得你生气。”

  一次家庭争执,体现了家庭成员间的亲情,这与人丁兴旺的贾家形成了鲜明对比。贾家的孩子中最缺乏的是平等关系,王夫人每天吃斋念佛,但始终矜持冷漠,除了宝玉,从不见她对其他的孩子流露感情。贾母热络、温暖,但是降温也快,哪怕她最开心的时候,他人也要在心中保持警惕,也许她突然就会抹下脸来,露出当权者的威严。薛家所维持的亲情和秩序,使宝钗有良好的感情出发点,不偏激,不冷漠,不匮乏。

  人情与世故

  宁府的上房挂着一副著名的对联:“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句中国式的格言提醒着豪门内的生存法则。

  贾府内每天大小事情少说也有十几件,婚丧嫁娶,庆节庆生,迎来送往,都是人情世故。而贾府大厦将倾,内部宗派倾轧,嫡庶纷争,主奴矛盾充斥其间。身处其中,需要极高的情商,独善其身都不容易,助人为乐就更难,偏偏宝钗都做到了。

  每天早上,宝钗起床后都要先给母亲、贾母、王夫人等长辈请安,然后回去做女红,其余时间就串门聊天。宝钗很喜欢串门,上至贾母、王夫人,下至平儿、袭人,贾氏姐妹、宝玉、凤姐、黛玉等处就更不必说了。这与黛玉形成了很大反差,黛玉的交往是半封闭性的,除了给长辈请安外,基本只去宝玉的怡红院,再就是关在潇湘馆内看书发呆,深居简出。

  宝钗说:“我来了这么多年,留神看起来,凤丫头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去。”通过串门聊天,察言观色,宝钗就成了园子里信息最灵通,最通晓人情利害的人物。她知道贾母爱吃什么,爱看什么戏。在清虚观里,众道士送给贾宝玉一个“金麒麟”,贾母都不记得谁曾有个类似的物件,只有宝钗提醒出来:“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些。”她很快发现元春不喜“绿玉”,作诗的时候就让宝玉改成“绿蜡”。她通过观察史湘云的神情,就知道湘云家嫌费用大,不肯用人,因而针线活都是自己干。

  处理人情世故,宝钗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她可以和所有人都保持着自然、亲切,不卑不亢、合宜得体的关系。与人相处不疏不亲、不即不离,体贴入微。于是贾母才说,贾家的四个姑娘中没有一个比得上宝钗,竟连元春也比下去了。

  宝钗是最能体现中庸精神的,这体现在她善于考虑与平衡各方关系上,在社会关系学中,这是最重要的一种能力。作为一个富家小姐,像贾环这样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人物,在分送礼品时,她都不忘有他一份。这就让赵姨娘在心中感激:“怨不得别人都说那宝丫头好,会做人,很大方。如今看起来,果然不错!他哥哥能带了多少东西来?他挨门送到,并不遗漏一处,也不露出谁薄谁厚。连我们这样没时运的,她都想到了;要是那林丫头,他把我们娘儿们正眼也不瞧,哪里还肯送我们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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